嘻哈文化真的不是洪水猛兽|专访《中国有嘻哈》幕后团队

08-20 21:05 首页 人物


今年2月底,爱奇艺CEO龚宇决定投下超前规模的2亿元,启动《中国有嘻哈》的rapper选秀。「我以前做音乐选秀,周边总会偶尔夹杂着几个不同品类的色彩歌手,为了让我们的选手来源、歌曲品类好像很丰富。」《中国有嘻哈》总制片人陈伟告诉《人物》。「一季节目里面最多一两首嘻哈。跟葱花似的,甚至连甜点都不是。但是现在我们要把这个做成主菜。」




采访整理谢梦遥 翟锦




采访的那个下午,节目尚未播出,车澈和陈伟坐在《人物》面前,一唱一和,半是解释半是炫耀,我们干了这个行业最难的事

 

时光回到今年2月底,陈伟与车澈拉了一群人,在顺义郊外一个鸟不拉屎的宾馆里,楼都没下,扎了一个礼拜。闭关是为了专注,连续一个星期,他们不断讨论、确定、推翻、再讨论各种选秀方案。

 

第七天凌晨,选择只剩下两个,追随流行审美文化的《我们是偶像》,和意图向大众打开小众文化的《中国有嘻哈》,他们倾向于后者,但需要老板的首肯。爱奇艺CEO龚宇听了不到5分钟的汇报,就拍板了。

 

这当然是场冒险。在中国,嘻哈元素早已渗透进服装、时尚、舞蹈等很多领域,但嘻哈歌手却难以被广为接受。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那是一个带有攻击性、爱说脏话、穿着奇装异服的群体。

 

5月初的海选,近千位rapper应邀而来,其中包括早在海外成名的欧阳靖和很多地下知名rapper。他们要接受节目改造或者过滤。这是大众化必须要做的妥协。

 

现在,人人都在谈论《中国有嘻哈》。《人物》与总制片人、总导演在6月初谈论了《中国有嘻哈》。回头看来,很多事情是早已注定的。





《人物》:怎么看海选之后出现了很多diss(即用歌吐槽)?    

 

陈伟:diss是他们固有的文化。本身对我们没有造成什么困扰,我们还反而用这种方式跟他们在进行特别有意思的交互。他越diss,证明他越在意这个事情。我们都做了那么多年选秀了,让一帮选秀油子去diss你,怎么可能啊。

 

《人物》:说唱歌手是不是不好管理?

 

陈伟:其实很好管理,你们真的误会他们,这真的是主流文化对于他们的傲慢与偏见,特别干净的一群孩子。他们的外在表达和他们的底层文化其实是有反差的。我会发现他们比那些选秀节目洗了18遍脑的那些选手都具有真人秀状态。他们会清晰地表达出他们的喜欢、尊敬和鼓励。然后当他们看到他们不喜欢的人、事、物,他们会明确的表达出讨厌。

 

车澈:我会觉得他们是非常通透的,很纯,很纯粹的一群人。我做了很多年节目,无论是大明星、小明星、素人歌手,很少会跟我说,导演,我不乐意,因为这是得罪人的事儿,但他们会说,他们乐意就乐意,不乐意就不乐意。特别真实。

 

《人物》:在这个节目里面,谁是承担像《我是歌手》里面梁翘柏那样的音乐总监的角色呢?

 

车澈:刘洲,他属于中生代的音乐制作人。这些音乐总监里,他应该是最年轻的。

  

《人物》:刘洲好像不是搞hip hop出身的?

   

陈伟:刘洲其实非常擅长hip hop,因为hip hop没法养活自己,他只能赚流行音乐的钱。刘洲出名的作品不是这些,因为中国在之前没有hip hop的大腕儿请得起他,这是个问题。没有hip hop的歌手跟他的制作人级别相对应的。

 

嘻哈音乐,为什么很多没有办法走向商业的原因是,它的原生态的时候,他们孩子们的那些伴奏都是所谓的采样,就是扒了一段。它不具有版权。

  

《人物》:这个问题现在在这儿怎么解决?

  

陈伟:因为第一个环节,是没伴奏的。到第二个环节只剩下70个人,几乎全部由刘洲的编曲团队重新生产制作。有非常小的一个份额,你自己这歌真的是有版权的,微乎其微。刘洲有个庞大的编曲团队。他得有20个人吧。核心的主制作人也有七八个。

      

车澈:我们很多时候很尴尬,是说你其实已经在网上有一首很红的歌了,这歌不能用。这个事情不用你去审查,你让他签可使用承诺书的时候。他说,导演,我能不能不唱这个。因为伴奏不是我的,它是扒的。

 

《人物》:你们没有从国外曲库购买beat

  

车澈:很难了,因为其实像我们原来的处理方法,无论是《好声音》还是《蒙面歌王》,我要唱《听海》,我需要问《听海》的版权公司,把这首歌的改编权拿过来,来做一个编曲改编的。   

 

《人物》:为什么现在做不到?

  

 车澈:因为首先它不是一个改编,beats你改了,就已经等于新创作了。然后这个东西它也不像流行音乐,有这么多的版权代理公司在帮你做这件事儿。你想唱一首周杰伦的歌,你一定知道去哪儿买嘛,你想唱这个beats,这个beats是谁的都不一定知道,你更不知道去哪儿买这事儿,所以基本我们就重做。

 

《人物》:在做这个节目的时候,毕竟导演们不在这个圈子里,怎么保证在传达真正的嘻哈文化?

 

车澈:我们做这个东西的第一天开始,就有很多的顾问,真的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也很资深的有地位的人。在刘洲的这个编曲团队里,其实有一半是刘洲请的,比如说韩国的专业的音乐制作人,然后有一半其实真的是他们现在国内的hip hop圈里制作领域的大拿。

 

我们的试音会他们都是全程陪同的——我们叫试音调研嘛,就是其实这个试音的结果根本不影响后面,我们只是想了解某个人这样子。

  

《人物》:感觉选手来讲很少有大舞台经验,大多数在家就自己玩了,是这样的吗?

 

车澈:不是。其实中国hip hop现在live house演出市场非常好。

 

《人物》:晋级到70人这个环节之后,选手服装是他们自己来决定的,还是你们会配?

  

车澈:以他们个人习惯和适合的风格,我们有专业的团队来给他们搭配。但是他们自己的想法占了很大一部分,我来帮你在你想要的这个门类里找到可能比你自己拥有的衣服可能更合适的。

 

《人物》:在视觉上需要有一些妥协吗?比如说穿孔或者脏辫太多,我们是不是可以搞得稍微......

  

陈伟:脏辫加色彩就好了,很好看啊。然后没有特别多穿孔的人。他们现在也潮流化了。

   

车澈:我们还是尊重他们这种风格。我曾经狠狠地骂过我的助理,因为来开会,他穿了个袜子,穿了双拖鞋。然后从播这个节目开始,我发现10个人里,一定有两个、三个是这么穿的。现在的年轻人是这样的,这不是说他们怪,是潮的方式。

  

《人物》:但是有没有说唱歌手就是土得掉渣的那种?

   

陈伟:有有有,有建材店老板。

  

《人物》:你要改他吗?

 

车澈:他想怎么穿怎么穿。这是另外一种real,就是他们指的real是什么,就是真实,我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他平常就穿那样说唱。

 

《人物》:如果我们完全向美国模仿的话,比如把牙齿换掉,换成金牙,你们会调整吗?

  

车澈:你相信我,这个是专门有,他们玩这个,专门给你定制一口金牙或者银牙,没有把自己的牙拔掉换成金牙。镶这个套,它是个套。

 

《人物》:但这个东西大众未必知道,传统的人可能还是难以接受,你们会在视觉上做妥协吗?

  

陈伟:总有千差万别,也总有百花齐放。在70个人里面有一个怎么了?他戴金牙套没碍着谁啊,他只碍着自己的嘴了。而且他只出现了几秒钟。

  

《人物》:其实这样很好,但是我们总会觉得传统习惯的力量会指导这个综艺?

  

陈伟:我们其实还是用主流的价值观,在做这个节目。但是我弘扬什么,并不代表我要把所有一切都消灭。就是有一些存在,但不碍着别人,不碍着公序良俗的东西,我要让它存在。但是我们要把我们该弘扬的、传达的年轻人的积极、阳光的东西,他们真实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梦想,通过我们的影视语言,通过我们制作的经验,通过我们的前期以及后期的工作,突出出来。

 

《人物》:在歌词上面你们有什么样的讨论?

   

陈伟:歌词都干净。做这个节目,最开始我们就讨论清楚这个话题了。不管是节目,还是剧,还是什么任何的内容,爱奇艺坚持的一个原则是我们是青春、阳光、正能量的东西,是这个平台内部的要求。这个前提,让我们最开始第一个会就规定了,这个节目不能够有脏的东西。新媒体和视频网站现在整个的体量和影响力,越来越接近于电视媒体的今天,我们也没有分级。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不能给年轻人看那些不好的东西。

 

《人物》:怎么算脏的、要摒弃的?

 

陈伟:你看当年在80年代初的时候,最开始兴起的美国匪帮说唱的那部分的东西,什么票子、奶子,什么毒品、枪支.....我们没有这个文化,在东亚的儒家文化圈里面本身就没有这种文化,韩国的嘻哈团体也没有,只在美国的部分社会有这个东西,那也只是美国嘻哈文化的一小部分,美国还有很多一个脏字都不唱的嘻哈巨星,对不对。

 

车澈:在做这个节目之前,我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担心。但实际上我会发现,嘻哈文化真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看他们讲的是什么,他们自己推崇的是什么,respectpeacelovereal

 

《人物》:所以你们对他们传达你们想法的时候,会列出一些禁区是不能碰的吗?

  

陈伟:我们对他们的verse有要求,就是rap那个词,他们叫verse嘛,我们要看的。甚至我们还要帮他们调整一部分歌词。

  

《人物》:那海选的清唱部分呢?

 

陈伟:那部分是这样,在选手报名表上面,我们已经给他写清楚了,就是哪些哪些是可以做的,哪些哪些是不能做的。他们其实知道,当他们想要去面对大众文化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做。其实有些词,只是为了押个韵,换个词就好了。

 

《人物》:这些是我们节目在开播之前就已经全部定下的原则吗?

   

陈伟:是,策划的时候就定下的原则。我做了十多年的电视节目,我审了无数的电视节目,我甚至因为在审片当中发现了很多导向不正确的点,在最后播出前把它拎出来剪掉,得到了当年电视台无数次表扬和嘉奖。我相信以我们这些从体制内,尤其从一线卫视的一线节目团队出来的这样的制作人,对于这块儿应该是有把握的。因为不管你到了哪个平台,你在这个行业里面,你还仍然做的是大众传媒。

 

《人物》:但是毕竟嘻哈是一个小众文化,某一句词可能有冒犯性,比如说nigga的一个变种说法,万一漏过了呢?   

 

车澈:nigga绝对不能出现,你要相信我们对于导向的把控能力,我都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所谓的nigga变种说法就chigga这个词,我们绝对不允许出现的。其实他们在自嘲,但这个词同时涵盖nigga原有的种族歧视。

 

 一个是我们的专业顾问,还有你一定相信我们的节目组有刨根问底的精神。如果这个词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是不会让它过的。

  

陈伟:如果是一段少数民族语言,还有西南的一些语言。我还会专门请跟他们没有关系的第三方,来给我听一遍。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没问题。

 

《人物》:被禁过的人呢,可以再上这儿吗?

  

陈伟:是这样,分为两种,一种是人被禁了,那是不可以的,劣迹艺人。还有一种是歌被禁了,(某首)早期作品被下架了,这首歌不能唱,但禁歌不禁人的,没问题,你不能唱这首歌就行。阴三儿肯定不能来,想都不用

 

《人物》:还有谁吗?

   

陈伟:只要是因为吸毒和因为刑事被抓进去都不行。

 

《人物》:最开始说要请李宇春,是吧?

 

陈伟:那是当时还在做《我们的偶像》的那个版本的时候,我们去跟李宇春本人,以及她的经纪公司做了比较多的沟通。但是我们换成嘻哈之后呢,其实就不是那么适合了。春春他们自己也觉得好像不是太适合。

 

《人物》:导师人选上,否决过哪些方案吗?

  

陈伟:其实我们可以找的范围很小。

   

《人物》:比如说大支?

 

车澈:大支政治有问题。大支绝不在我们考虑中,你要相信我们是非常纯正的共产党员。

 

陈伟:其实我们不管是台湾的艺人也好,台湾的选手也好,我们都要去认真地评判一下,以及我们要去相关的部门去确认可以还是不可以。

 

即便大支不在名单,我也不会用他做导师。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情其实是用我们的大众传播平台,用大众传播的影视语言的制作工艺和标准,然后用大众认知的明星制作人,将一个即将跃升为主流文化的音乐品类,变成一个真正主流文化的音乐品类。我们必须得符合大众传播的特点。这个人首先要有嘻哈的标签,然后又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众明星。再加上韩国明星不能进大陆之后,更少。

 

《人物》:确定导师人选的时候是不是也挺为难的?

  

陈伟:是啊,很为难,很为难。还好,大家听说我们要以这样的努力和决心想要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人选都答应了。现在这三组制作人缺了任何一组我们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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