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芭蕾舞者的高贵与谦卑

08-20 21:05 首页 人物


作为中央芭蕾舞团的男首席,34岁的盛世东,已经走到职业生涯末期。24年的芭蕾舞学习,让盛世东保持着良好的身型,显得格外年轻。19岁时,一个韩国组合的粉丝在沈阳办一场见面会,盛世东去当暖场嘉宾,跳了一段街舞。没想到跳完就被女孩子们围攻,韩国组合被晾在了一边。


那时正当韩国组合HOT最火的时候,鲜肉文化初露端倪。盛世东回家琢磨了一下,还是别当什么明星了,学了这么多年芭蕾舞,扔下太可惜了。


如果时光倒转,选择另外一种可能,现在会是什么光景?这个问题让盛世东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说实话,我之前从来没想过选择做练习生会怎么样,我觉得我的选择很正确,而且不需要纠结,就是和芭蕾舞一起,很顺理成章。





李天骄

编辑张薇

摄影尹夕远



盛世东想了很久不解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作为中央芭蕾舞团的男首席,34岁的他,已经走到职业生涯末期。对于男芭蕾舞演员来说, 28岁——35岁是跳舞的黄金时期,终于找到跳芭蕾舞感觉时,身体机能就开始走下坡,职业生涯也随之结束。美的东西转瞬即逝,特别心痛。


不久前他读完胡适的《四十自述》,颇受启发——生命长河中的各种激流与风光,前头的艰辛恰好消化成营养,后头的国难与大任尚未到来,胡适在那动乱的时代,依然能感受到生活之美,将风雅与温情揉在一起。


他在书中找寻到了答案。既然很多事情无法掌控,莫不如就专心享受当下之美,用心感受每一次演出,而不是用数量填充空虚感。


他开始渐渐放慢步伐 。工作量最大的一年,团里180场演出,他参演了60场,最密集的一个月有12场,和六个舞伴完成不同的表演。演完膝盖就不行了。今年,他把演出数量控制在20—30场,来平衡生活和工作。


我周围的很多人,每天忙着工作,忙着赚钱,我开玩笑说他们每天赶着去投胎一样。他开始给自己预留出独乐的空间,坐在景山公园的石椅上发呆一下午,在清吧听民谣,骑单车到后海闲逛,或者背包飞到意大利的小城里,感受古老城市慢悠悠的气息。


24年的芭蕾舞学习,让盛世东保持着良好的身型,显得格外年轻。背影看着像个少年,挺拔,清瘦见骨。转过身,是一张俊俏的脸,容貌的每一处都生得细腻精确,一双眼睛是棕色的,很大,眼睛里有女性般的柔情,鼻子细巧而挺秀,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但实在有些消瘦,修长的手臂青筋微起,总有一种骨骼之上只轻轻覆盖了一层薄皮的错觉。


因为俊俏的外形,19岁时,一个韩国组合的粉丝在沈阳办一场见面会,盛世东去当暖场嘉宾,跳了一段街舞。没想到跳完就被女孩子们围攻,韩国组合被晾在了一边。正好这个组合的经纪人看到了,就觉得我还挺有号召力,给我一个联系方式,说你考虑好就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韩国当练习生。


那时正当韩国组合HOT最火的时候,鲜肉文化初露端倪。盛世东回家琢磨了一下,还是别当什么明星了,学了这么多年芭蕾舞,扔下太可惜了。


如果时光倒转,选择另外一种可能,现在会是什么光景?这个问题让盛世东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说实话,我之前从来没想过选择做练习生会怎么样,我觉得我的选择很正确,而且不需要纠结,就是和芭蕾舞一起,很顺理成章。


盛世东成为专业舞者17年,近11年一直效力于中央芭蕾舞团。这是中国唯一一个国家级芭蕾舞团,代表中国芭蕾舞的最高水平。


它位于西城区太平街的主路一侧,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推开玻璃门,楼内悄然无声,自动屏蔽大街上的喧闹。整栋楼依然保持上世纪60年代建造时的原始面貌,大理石地面,木质楼梯扶手,没有电梯。一步步靠近练功房,脚尖与地板的摩擦声,明快的节奏声,才渐渐明晰起来。


早上9点,二楼一间25平方米的练功房里,聚集了十几个正在热身的舞者。练功房两侧的空调没有打开,只凭借两扇半开的窗户和敞开的门传进来一点凉风,室内温度计的红线爬到29度。


在角落里压腿的盛世东,上身白色背心,下身黑色长裤,下叉时,上起的裤脚露出小腿上缠绕的毛线护腿,脚上踩着一双保暖鞋,夹层里有一层薄薄的棉,像简陋版的雪地靴。


对于专业舞者来说,身体是会说话的。冷热交替的刺激,会使身体变得过分敏感,在高强度的训练下更容易受伤。作为足尖上的舞蹈,尤以对脚部的保暖最为重要。每天上午一个半小时不间断的训练后,舞者的背心会湿透,赶上三伏天,甚至能拧出水来。


演员的宿舍楼和练功楼紧挨着,吃饭、睡觉、练功,不用出中芭大门,就可以完成一天的生活。


这种与世隔绝,让盛世东慢慢练就了自己的独特气场,好像一个完整缜密的世界,没有任何疏漏之处可供外界侵入。



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他通常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要花一个小时打扫家务,脑袋放空的状态让他十分放松。再忙都得拖地,脚踩在地板上一定要特别舒服,我喜欢光脚的那种感觉,喜欢脚和地面的摩擦。偶得空闲,他会坐在沙发上,喝一杯红酒,读几页书。盛世东最喜欢民国文化,民国时期多元文化的百家争鸣,也让他心向往之。


训练中短暂休息时,盛世东喜欢在一旁整理个人物品。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安全感。每件物品放在特定的位置,毛巾、背心,小到发带都要叠得整整齐齐,两只鞋子放在同一水平线上。为了保持体型和皮肤,他有严格的作息和饮食,每天晚上11点准时休息,早上8点起床,不吃麻辣油腻食物,一周有一天不进食,只喝水排毒。


这种自控延续到舞台上,每场演出前,他都要提前半小时准备好自己的妆容,然后反复校对,披风是否摆正,花的摆位是否合适,甚至小到一根头发丝都做到极致。然后一个人躲在角落,提前进入到表演的情绪中。


对于这种执拗的控制,盛世东有自己的理解,芭蕾舞给人的感觉就是美,美要从一个个小细节开始。以高贵著称的芭蕾舞,崇尚的原则是距离即美,踮起足尖、空中跳跃,都加深了芭蕾舞与现实生活的距离。


美的绝对如同它绝对的苛刻。成为一名专业的芭蕾舞演员,是从尺子的丈量开始的。盛世东10岁那年考沈阳音乐学院附属舞蹈学校时,软尺就搁在考官面前的长桌上,初试第一项就是丈量考生的身体比例。


芭蕾舞对于身体比例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三长一小加一高,分别指腿长,脖子长,胳膊长,头要小,个头高。腿比上身长不得少于12厘米,胳膊总长度比身高要长。这些足以宣告无数孩子与芭蕾无缘。


严苛的条件,使得所有的专业演员,从小都已习惯用审视的眼光看待别人和自己。身体条件的丝毫之差,都要通过后天加倍的努力弥补。


小时候盛世东身体软度不好,晚上9点半宿舍熄灯,其他7个室友都睡着了,他爬下床,把一条腿搭在墙上,练一字马。有一次太困,他练着练着睡着了,腿麻了才醒过来。一看表已经12点多了,不敢大叫,怕惊醒室友,自己一点点把腿挪下来,再晚一点我估计都得截肢。


2005年,22岁的盛世东代表广州芭蕾舞团,参加四大国际赛事之一的赫尔辛基芭蕾舞比赛,并拿下铜奖,成为首个拿到该项比赛青年组奖项的中国人。 


因为这次比赛,盛世东进入中央芭蕾舞团。随后他代表中芭出访各国,并登上巴黎歌剧院的舞台,表演《希尔维亚》。演出结束,老外真的是持续了一分钟的掌声,他们真的是很挑剔的。没想到中国人演难度这么大的作品,法国人都不敢尝试。


盛世东陆续接到来自世界各国芭蕾舞团的入职邀请,但他选择继续留在中芭,对我来说,这些认可已经够了,芭蕾舞在我们国家历史只有六十几年,很稚嫩,我就想留下来做点什么。


专业上,盛世东已经获得国内外的认可,但他发现,对自己最大的误解和偏见来自外界。他经常听到很刺耳的质疑声,比如男生学芭蕾舞会不会很娘,是不是性取向比较多元,甚至他认为很有文化底蕴的朋友,也嘲讽地认为芭蕾舞演员成天抱着窝窝头仰望月亮,幻想未来。


我想为芭蕾舞正名,让更多人了解这个舞蹈。2014年,盛世东参加《中国好舞蹈》。比赛第一场,他身着黑色西服一亮相,评委席上的海清和郭富城异口同声地喊道,天生的王子啊。


《卡门》前奏响起,盛世东缓缓走向舞台中间,走得非常静,非常美。一点一点舒展四肢,转身,跳跃,旋转,像清水往外漫一样,然后,带着高贵的寒气单膝跪地。


最后导师全票通过,但因为节目后期录制与团里的演出行程安排冲突,盛世东选择退赛。虽然惊鸿一瞥,但是因为一句我不想出名,想让芭蕾舞出名。让更多人知道了他。


盛世东是水瓶座,他也特别符合大家对这个星座的预期:对外界有排斥感,非常执拗地做自己。节目播出后,他的微博被刷爆了,一周的时间粉丝涨了三万多,在机场安检被人认出来,很多人围过来和他合影。接踵而来的还有代言和综艺,但都被他一一拒绝,我挺怕这种状态,感觉很多双眼睛都在看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我希望大家来找我是因为舞蹈,因为这个专业性。


2015年初,导演程耳筹拍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程耳看过他在《中国好舞蹈》上的表演,让他来试镜。最初是客串一个会跳舞的角色,因为气质符合导演的预期,最后把他的戏份增加,改成电影明星赵先生。


盛世东到剧组见了演员,看了剧本,但因为电影主要演员的空档期,恰好和团里的演出时间冲突,遗憾错过。后来这个角色由韩庚饰演了。


制片人给我发信息,不让我错过这个机会,当时我还在外地演出。说实话,我还在芭蕾舞团效力,每个月拿着工资,我扔下就走,从情理上都过不去。


现在,盛世东和视频网站合作,举办沙龙活动,或是到高校讲座,普及芭蕾舞常识,高贵的东西不该束之高阁,而是应该拿出来让人懂,让人欣赏。


对于退役之后的规划,盛世东没想过留在团里做艺术指导,而是打算办一所自己的芭蕾舞学校,从五六岁的小孩子教起。他说自己一辈子和芭蕾舞在一起,芭蕾舞让他感受到美,这种影响从台上一直延续到生活中,美不会使人骄傲,而是永远保持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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